流量至上，将规模推到了能力之前。业绩数据，打破了这场充满魅惑的“流量幻觉”。这不仅是中小公募的焦虑，更是行业畸形的病理切片，而投资者成了最终的买单人。一个“负和博弈的三角困局”亟待破解。如今，监管铁拳之下网红基的“幻觉工厂”正在破产，中小公募的突围之路又在何方？
曾经刷屏出圈的网红基金，在一季报之后集体“露了底”。
单季218亿份抢筹与178亿份离场，在同一只产品中上演，最终的成绩是超20亿元的单季亏损。冰冷的数据之下是一群投资者的集体错愕——都是热搜上的“网红基”，那么确定的财富捷径，为何净值急转直下 甚至亏损？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场由赛道热度、营销造势和短线资金共同编织的“流量盛宴”，实则折射出中小基金公司在行业马太效应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突围冲动。多位受访者认为，这已构成一个“负和博弈的三角困局”。
谈及那些曾经霸榜的“网红基金”，一位沪上基金营销人士对第一财经感慨，爆款之所以“短命”，通常是因为产品设计、投资能力与营销热度之间存在时间差，即流量把规模推到了能力之前，本质上是用产品的锐度对冲生存的压力。
如今，当流量红利见顶、监管铁腕整治“娱乐化”营销，曾被视作突围捷径的“流量打法”似乎已经走到尽头，那么中小基金的差异化之路又该通向何方？
而当下，对于基民而言，比追逐下一个“网红”更重要的是看清流量背后的虚火。
百亿资金玩“快闪”
基金一季报披露后，一组组极具张力的数据，将多只命运相似的“网红基金”置于聚光灯下。
今年1月，因“单日吸金超百亿”引发市场热议的德邦稳盈增长，便是典型案例。该产品年初规模合计为10.11亿元，一季度过去后增至50.42亿元，增长近4倍。
看似仅40亿份左右的份额变化，背后实则是百亿级别的流量吞吐。
一季报数据显示，德邦稳盈增长C一季度涌入218.09亿份申购，同时遭遇178.12亿份的巨量赎回。同期，该份额的基金利润亏损20.56亿元，较上一季度环比激增超290倍，创下成立以来最大亏损纪录。
从该产品的业绩表现来看，德邦稳盈增长C单季度跌幅为2.5%。但是，如果细看净值曲线，分水岭清晰可见——1月1日至1月13日，区间回报高达29.45%；13日开启限购，之后的1月14日至3月底，区间回报则转为-24.88%。
出现类似短期大幅申赎的产品并非孤例。以主动权益产品（包含普通股票型、灵活配置型、偏股混合型、平衡混合型基金，下同）为例，Wind数据显示，一季度申赎份额均超过20亿份的产品有22只（不同份额分开计算，下同），其中半数同期回报为负。
不少热点基金更是出现大额净赎回，资金离场迹象明显。如鹏华碳中和主题C的申购、赎回份额分别为31.55亿份、47.95亿份，净赎回达到16.4亿份；中航机遇领航C同样热度极高，季度申赎份额均超过40亿份，最终净赎回8.81亿份。
类似的狂热也扩散至商品型产品领域。例如全市场唯一的白银期货LOF，被资金爆炒导致长期溢价，又在极端市场情形下让大批非专业投资者承受损失，最终引发重大风波，基金管理人不得不启动罕见的投资者和解方案。
汹涌的资金热度，与投资者真切的亏损痛感，形成强烈反差。纵观近两年网红基金的运作逻辑，普遍遵循“押注单一赛道+极致持仓锐度+流量造势”的模板。这套打法能够精准捕捉短期市场热点，放大产品短期收益并快速撬动规模增长。
然而，多位受访者认为，这套“押注赛道+极致锐度”的规模扩张模式，已构成一个“负和博弈的三角困局”。
“依靠单一赛道押注换取流量热度，本质上是用产品的锐度对冲生存的压力。”前述沪上基金营销人士认为，这一模式带来的资金快进快出，会导致基金经理被迫频繁应对申赎，交易成本上升，投资策略的执行被打乱。
极致的赛道型产品天然具有高波动的特征，而网红效应恰好放大了“追涨”行为。“多数资金是在业绩最突出、流量最集中的阶段涌入，随后不可避免地在行业均值回归中承受较大回撤，”他表示，资金快进快出进一步放大了投资者的交易损耗，最终呈现出“基金赚钱、基民不赚钱”甚至“基金回撤大、基民亏损更大”的局面。
此外，流量带来的“虚胖”背后实则涵盖了巨大的隐形成本。“资金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仅未能沉淀下稳定的管理费收入，反而透支了渠道和投研资源。”该人士认为，更危险的是，部分公司为了维持热度，会倒逼基金经理进一步提高锐度、加仓更极致的标的，陷入“越赌越偏、越偏越险”的恶性循环。
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将此形容为一种“伤害性沉浸”。他告诉第一财经，这一模式利用投资者追逐高赔率的心理，最终将大多数人困于“追涨杀跌”的陷阱。
更严重的是，这种打法正在系统性侵蚀公募基金的立身之本。“对行业而言，这一模式最大的隐性成本是系统性侵蚀了‘专家理财’”的公信力，将专业服务降维成流量商品。”田利辉说。
流量依赖背后的信任危机
资金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备受争议的网红基金流量狂欢，并非单一产品的偶然现象。那么，为何业内不少中小基金公司依旧热衷于依赖流量突围？
“道理很简单，对于中小机构而言，首先要被人看见。”一位不愿具名的基金人士告诉第一财经，中小基金公司走赛道流量模式，比较容易的路，但可能未必是最优的路。
田利辉则用“渠道漏斗下的逆向选择”来概括这一现象。他指出，头部机构凭借品牌与渠道优势形成资源虹吸，中小公司被隔离在传统分销体系的“白名单”外，流量便成了唯一能绕过物理壁垒、直触终端的虚拟通道。
“这并非从容的战略布局，而是生存空间被极致压缩后的应激反应。”他说。
在公募行业分层固化的格局下，流量模式似乎被中小基金认为是见效最快的破局切口。前述沪上基金营销人士也坦言，核心动因在于行业马太效应已极为悬殊。
“头部公司在渠道、品牌、投研资源上全面占优，大量中小公司产品发行进不了主流渠道白名单，投研投入有限、业绩难以持续突出，传统的规模增长路径越走越窄。”他说。
在他看来，在这种生存压力下，流量成为成本相对可控、短期见效最快的突围入口。与其说这是中小基金主动的战略选择，不如说更多是一种被行业格局倒逼出来的被动生存方式。
“流量可以作为短期内缓解规模焦虑的工具，但它难以构成真正的护城河。”一位中大型基金公司产品部人士表示，对中小基金而言，如果无法在流量热度消退前沉淀出真正的投资能力与客户信任，所谓“出圈”最终反而可能变成最大的风险来源。
他进一步表示，流量催生的“网红”标签常常与实际持仓风格或投研能力脱节，一旦市场调整或业绩变脸，短期涌入的规模往往最先被反噬，“不仅伤害跟风买入的投资者，也会加速透支公司本就有限的投研资源和品牌信任”。
不过，在该人士看来，这种流量模式并非全无正向价值。对基金公司而言，它能在短期内迅速做大规模、提升品牌能见度，帮助中小公司获得难得的“被看见”的机会。对投资者而言，高锐度工具型产品如果定位清晰，可以成为部分专业资金或高风险偏好客户进行组合轮动的配置选项，满足特定交易需求。
但他同时强调，这种“押注赛道+极致锐度”的规模扩张模式，助长了短期投机倾向，背离了公募基金作为普惠金融、长期投资工具的定位。“若不加以约束，容易引发其他机构效仿，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生态。”他说。
从“吆喝叫卖”到“专业布道”
行业乱象之下，监管整治持续加码。去年以来，一系列组合拳接连出击：严禁与无资质大V合作、禁止短期数据“美化”业绩、强制披露长期业绩……监管层正试图将行业从“规模狂欢”拉回“陪伴服务”的正轨，推动行业告别“流量至上”的短期追逐。
在监管日趋严格、投资者认知持续成熟的双重背景下，中小基金还能不能依赖流量突围？
“旧有的流量打法已触及法治与信任的双重天花板，不具备持续性。”田利辉判断，新规通过资质穿透与责任回溯，宣告了“大V带货”等擦边模式的历史终结。
前述沪上基金营销人士也认为，监管趋严叠加投资者越发理性的市场背景，传统的流量打法正在失去生存土壤。“过去那种‘大V带货+短期爆款’的流量打法，在合规层面已经接近‘此路不通’。”他说。
但这是否意味着中小基金的突围彻底没有出路？受访者给出了审慎而乐观的回答。
“生存空间始终存在，但其坐标不在规模竞赛的红海，而在能力差异化的蓝海。”田利辉指出，监管倡导的“特色化经营”已指明方向，即需要在特定资产类别或策略上构建深度认知的绝对优势，才能脱离流量依赖，形成不可替代的生态位。
前述基金产品部人士也补充，过去的出路被堵住了，不等于没有新的出路。关键在于理解“流量”这两个字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变化。在他看来，过去的流量逻辑是“短平快、以交易为导向”，本质上是把流量工具化，用来催熟规模；而未来的流量运营，核心转变必然是“以陪伴为导向，以信任为目标”。
“谁能在新的投教服务体系中率先建立起陪伴能力，谁就能在新的流量格局中占得先机。”他认为，过去不少中小公司把营销重任外包给大V，本质上是把自己的“发牌权”交给了别人。未来的方向应该是自建内容生态，哪怕规模有限，也要在合法合规的渠道上持续输出高质量的投研内容。
该人士建议，中小基金需推动内容去营销化、服务前置化，用长期的专业陪伴来自然沉淀流量，而不是用流量来驱动规模。虽然中小基金的资金和团队资源有限，但策略可以借鉴，关键是内容本身的运营能力。
“关键在于把流量视为‘触达工具’而非‘增长终点’。”前述沪上基金营销人士强调，产品设计阶段就应预设“热度的折旧期”，控制首募规模节奏，在流量高峰期主动限购；在运作中，将管理重心从“吸引新客”转向“服务老客”，把一次性的流量曝光转化为可积累的用户信任。
“真正能帮助中小基金出圈的，不是短期的爆款和网红，而是能够穿越周期、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投资能力和信任关系。”该人士补充道，归根结底，流量只是一个放大器，能力才是需要被放大的那个“底”。如果底子本身不够扎实，放大出来的不过是更响亮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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